公元840年前后,蒙古高原北部风雪正紧。一支回鹘人队伍离开故地,穿过天山北麓,向吐鲁番和河西方向迁徙。有人问:“离开草原以后,还算不算回鹘人?”首领没有回答,马蹄声却一直向西。 这场迁徙,后来改变了塔里木盆地的历史面貌。维吾尔族的形成,并不是某一支人马突然抵达、随后单独繁衍的结果,而是草原部族、绿洲居民、中原军民以及中亚人群长期往来的产物。 要追溯源头,不能只盯着一张脸。 两千多年前,贝加尔湖以南、蒙古高原北部,活动着丁零等游牧部族。汉文史籍中的“狄历”“丁零”“敕勒”“铁勒”,往往是不同历史时期、不同政治背景下的称呼,彼此之间存在承继关系,却不能简单画成一条笔直的家谱。 这些部族擅长骑射,也以畜牧和车战见长。由于车辆高大、轮辐较多,汉地文献中还出现了“高车”的称呼。后来,铁勒诸部中的袁纥逐渐崛起,成为回鹘汗国的重要核心。 公元744年,骨力裴罗联合唐朝军队击败后突厥,建立回鹘汗国。它的势力范围大致覆盖蒙古高原,并延伸至阿尔泰山和贝加尔湖一带。此时的回鹘,首先是草原上的政治共同体,距离后来定居绿洲的维吾尔社会,仍有很长一段路。 安史之乱爆发后,回鹘曾两次出兵援助唐朝。公元757年,回鹘军参与收复长安、洛阳;公元762年,又在平叛过程中发挥作用。唐与回鹘之间既有军事合作,也有贸易和婚姻往来。草原骑兵由此接触到中原制度、城市经济与多种宗教。 转折发生在公元840年。天灾、疫病、牲畜损失和内部争斗叠加,黠戛斯军队攻破回鹘汗国,回鹘可汗战死,草原政权迅速瓦解。族人四散,有的南下依附唐朝,有的留在蒙古高原,还有几支沿天山、河西走廊向西迁移。 其中,进入吐鲁番盆地的一支影响最为深远。公元866年前后,回鹘首领仆固俊击败当地吐蕃势力,控制西州、北庭等地,逐渐建立高昌回鹘政权。回鹘人由逐水草而居转向经营绿洲,耕作、制陶、冶铁和长途贸易,成为新的生活基础。 这里原本就不是一片空地。 塔里木盆地曾分布着使用不同语言的人群,考古材料和古代文献显示,早期居民中既有操印欧语族语言的绿洲居民,也有来自中原的军民、商人,还有羌等人群。楼兰、于阗、龟兹等地,各自拥有不同的文化传统。回鹘人的迁入,带来的是新的语言和政治力量,也带来了更复杂的融合。 语言变化最明显。回鹘语属于突厥语族,随着回鹘政权控制绿洲城镇,突厥语逐步扩大使用范围。原有居民并没有整体消失,而是在婚姻、贸易、行政和宗教传播中逐渐采用新的语言。民族名称的变化,往往慢于政权更替,却深受日常交往影响。 宗教也经历了多次转换。回鹘早期曾接触萨满信仰、摩尼教和佛教,高昌回鹘时期佛教文化相当兴盛,留下了大量壁画、佛寺遗址和回鹘文献。至喀喇汗王朝时期,伊斯兰教在喀什噶尔及其周边逐步传播,并在数百年的社会变迁中成为重要信仰。 值得一提的是,信仰的转变并非一纸命令就能完成。城市居民、商旅、贵族和乡村社会接受新宗教的速度并不相同,旧有习俗也不会立刻消失。正是在这种反复交织中,新的社会认同逐渐成形。 “维吾尔”这一名称,同样经历了漫长变化。元代文献常写作“畏兀儿”,明代又有“畏吾儿”等译写。清代文献中称谓较为复杂,不能用一个固定名称概括所有时期。到近代,随着民族识别和现代行政体系建立,“维吾尔”逐渐成为稳定的民族名称。 至于金发、浅色眼睛或深眼窝,不能直接等同于某个单一祖先。人的外貌由多种遗传因素共同决定,同一民族内部本就存在显著差异。新疆东西跨度很大,喀什、和田、吐鲁番、哈密等地历史交通方向不同,婚姻圈和人口流动也不完全相同,外貌差异自然会更加明显。 近几十年的群体遗传研究表明,维吾尔族整体呈现东西方遗传成分长期交流的特征,既能看到北亚、东亚人群的影响,也能看到中亚及更西地区人群留下的痕迹。不同研究因样本地点、数量和分析方法不同,具体比例并不完全一致,不能把某一组数字当作所有维吾尔人的统一答案。 基因只能说明群体之间曾经发生过交流,不能替代历史本身。回鹘草原部族是重要来源,却不是唯一来源;塔里木盆地的古代居民没有凭空消失,中原和中亚的往来人群也参与其中。语言、婚姻、信仰、生产方式和政治秩序共同作用,才塑造了后来维吾尔族的历史面貌。 从贝加尔湖附近的草原,到天山南北的绿洲,族名在变,生活方式在变,人口也在不断流动。所谓“祖先从哪里来”,答案并非一个地点,而是一条由迁徙、交往和融合共同铺成的漫长道路。 特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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